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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
  信纸被泪浸透,字迹晕开像梅花的影子。

  老尼不知何时退了出去,屋内只剩炉火噼啪。

  皇帝跪坐在我身侧,将那枚金针与我掌心的玉佩碎片并在一处。

  金针为枝,碎玉为花,

  竟像一株真正的梅树,在岁月的风霜里倔强地开着。

  “她怪过朕。”皇帝的声音沙哑,

  “恢复记忆后,她托人送过一封信,只有八个字:‘君在九天,妾在泥涂。’”

  我抬头看他。

  “朕回了一封信,也是八个字:‘朕之泥涂,卿之九天。’”他苦笑,

  “她没再回。朕以为她恨透了,原来……原来她是怕朕也疼。”

  窗外竹影婆娑,像谁的手在轻轻拍打。

  我将信纸贴在胸口,忽然想起县令府的冬夜。娘亲把我搂在怀里,哼一首没词的调子,炉火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两株相依为命的梅树。

  “陛下,”我说,

  “民女想在这里住一晚。”

  他怔住。

  “明日再审丞相夫人,”我说,

  “今晚,民女想替娘亲,把没叹完的那口气,叹完。”

  皇帝沉默良久,缓缓起身。

  “朕在门外。”他说,

  “你娘亲当年假死三日,朕在崖上守了三日。如今……朕守着你。”

  门轻轻合上,将月光关在屋外。

  我躺在娘亲躺过的榻上,将金针与玉佩合在掌心。

  炉火渐熄,梅香愈浓,恍惚间竟像回到县令府的冬夜,娘亲的呼吸就在耳畔。

  “娘亲,”我轻声道,

  “女儿走到头了。”

  “您的路,女儿走完了。”

  “您的名,女儿刻回来了。”

  “您的恨,女儿替您问了。”

  “您的爱……”我顿了顿,泪滑入鬓角,

  “女儿替您收着。”

 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是皇帝在廊下徘徊。十六年前,他也是这样守着的吗?守着一具空棺,守着满崖的风雪,守着一句永远等不到的“殿下先走”?

  我起身推门,月光倾泻而入。

  他站在梅树下,肩头落满花瓣,像一夜白头。

  “陛下,”我说,

  “民女不疼了。”

  他转身,目光里有泪光闪动。

  “娘亲的那三年遗忘,是这十六年给女儿的礼物。”我走过去,将那枚金针别在他衣襟上,

  “她忘了疼,所以女儿记得爱。她忘了恨,所以女儿记得归途。”

  皇帝低头看那枚金针,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。

  那拥抱生疏而笨拙,像十六年来从未做过。

  可我听见他的心跳,急促,沉重,和娘亲临终前塞给我玉佩时的一模一样。

  “永宁,”他在我发顶低语,

  “朕的永宁。”

  梅香浮动,竹影摇曳,远处传来更鼓声声。

  明日还有一场审问,还有一纸诏书,还有满朝文武的惊疑与揣测。可此刻,在这崖下的庵堂,在这株老梅树下,我只是柳眉,他只是父亲。

  峨眉一别青山老,江水东流不复回。

  可总有人,会在青山之外,等你归来。